浅谈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质量问题
由于种种原因，相当长的一个时期以来，社会科学普及读物在出版界并不像自然科学普及读物那样受到重视。直到今天，它们仍未像自然科学普及读物那样形成为一个专门的出版项目。但是近年来，由于市场的激烈竞争和经济效益的驱动，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特别是历史文化、社会风俗、百科知识等方面的读物日渐丰起来。《文科十万个为什么》、《中国五千年》、《世界五千年》等书籍占据了相当大的图书市场，吸引了大批的读者。这是一个很可喜的现象，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出版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时期。但是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出版在质量上并不像在数量上那样成绩突出，相反，由于种种原因，它的质量在总体上尚处于较低的层次。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是多方面的。不弄清这些原因，不采取相应的政策，就难以进一步推动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进步。
一、 当前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质量
一本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质量如何，一般说来，可以从这样几个方面去评判：一是准确性，或谓科学性，也就是说这本读物是否准确地表述了某一学科的基本原理和基本事实；二是通俗性，也就是说讲解道理是否浅显易懂，语言描述是否生动有趣，读者是否爱看；三是新颖性，即该书是否能反映较新的学科和内容，是否能跟上学术发展的步伐；四是实用性，也就是书的内容应当能解答读者日常生活和工作中比较关心、比较感兴趣的问题，有助于提高读者的工作能力和文化修养。
在新颖性和实用性方面，应该承认，近年来的社会科学普及读物有了很大的进步，许多过去被视为禁区、或被拒之门外的学科，如心理学、社会学、管理学等等，被写成通俗读物，得到普及推广。一些不被承认的观点也得到介绍。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然而，某些出版社单纯追求市场效益，迎合读者的猎奇心理，把一些神秘主义的东西也当作社会科学加以介绍，造成一些不良影响，这也是不忽视的事实，需要加以纠正。
然而，决定一本社会科学普及读物质量的最重要的因素，是它的准确性和通俗性，没有这两个特点，就不成为科普读物。就准确性来说，现在的社会科学普及读物在准确性上不会有什么大的偏差，但他们的学术修养往往还不够深厚，还不能真正把握某项学科的核心要义，在写普及读物时喜欢面面俱到，这也影响到书的准确性。因为只有那些善于把握某门科学最核心要义的人，才能最准确地描述这门学科。
当前社会科学普及读物最重要的缺陷大概是通俗性方面。怎样将一些深奥难懂的道理、纷繁复杂的事实，深入浅出、简明扼要地表述出来，使普通人不要费太大的劲就能理解和记住，这是一门很高的艺术，非一朝一夕就能掌握。这对于历史等故事性较强的学科来说较容易做到，而对于某些道理较抽象深奥的学科，例如哲学、美学等来说就较难做到。我们现在的普及读物在这方面显然有很大的差距。现在的普及读物的作者大都习惯于学术论文的写作，喜欢大段的引文和复杂的论证，他们往往只是把教科书上的原理和例证作简化就搬进了通俗读物，通俗化的工夫做得很不够。笔者曾参阅了几本近年来出版的介绍中国古代哲学和哲学家的通俗读物，这些读物的作者也做了使哲学原理通俗化的努力，但其结果并不如人意。例如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十大思想家》一书介绍了孔子、老子、孟子等十位中国古代的哲人，笔者将他们同一些专业书，如冯友兰、任继愈等人的哲学史著作作了比较，发现他们在观点上可能有一些不同之处，但在写作手法上并无二致。《十大思想家》首先介绍的是这些思想家的个人经历和著作，其次是他们的主要思想，最后是他们对后世的影响，巨细靡遗，连《老子》等书的版本体系也作了介绍。书中还大量引用了先哲著作中的原文，书后还附有引文出处，等等，俨然一本小型专业著作。所不同的是对专业书作了一些精简工夫，对某些名词作了一些解释，本质上并未跳出专业书写作的窠臼。这样的书，其通俗性也就无从谈起。
不仅哲学通俗读物如此，就连故事性很强的历史通俗读物也往往是如此。如上海古籍出版社《中华文明宝库》丛书中的《青铜时代》一书，只要将它与专业教科书略作比较，就可看出并无大的差别，只是将某些章节的先后作了调整，叙述简略一些而已。
类似的事例还有很多，限于篇幅，笔者只能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内列举一二。
那么，怎样的书才算是高质量的通俗读物呢？兹举一例，以更清楚地说明这一问题。释、儒、道三教被认为是中国古代思想的三大支柱，但有关三教的通俗读物，写得好的却是日本人。日本汉学家诸桥辙次博士写了一本《三圣会谈》，他在书中想像由几位日本学者邀请孔子、老子、释加牟尼三位圣人到庐山闲谈，在三圣同日本学者的问答和三圣互相之间的谈论中阐明了他们各自的基本思想。同时，在他们的问答中，也使读者了解了他们各自的生活经历和个人的习性爱好。全书语言通俗流畅，很少引用三圣著作中的原文，但却清楚地表述了三位圣人思想的精微之处，做到了科学性和通俗性的统一。与此相比，我们更能看出目前国内出版的通俗普及读物在质量上跟优秀作品的差距。通俗性较差，这是我们现在的社会科学普及读物市场不大、重版率较低的主要原因。
总之，改革开放以来，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出版事业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在数量上和品种上都有大幅度的提高。但是在质量上还显得很薄弱，还需要总结经验，不断改进。只有这样，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出版才会跨上一个新的台阶。
二、 影响社会科学普及读物质量提高的几个因素
社会科学普及读物质量不尽如人意，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没有一支有质量的专业作者队伍，应该说是最重要的原因。自然科学普及读物的作者大多为作家出身，经过一番钻研，掌握了一定的科学知识，然后开始创作科普读物。他们是专业科普作者，从中产生了一些名家，如叶永烈等人。而社会科学普及读物则不然。目前的社会科学普及读物作者大多是一些从事某方面研究的专业工作者，而且是一些学术资历较浅的专业工作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本专业的学术修养尚不深厚，尚未达到融汇贯通的程度，还无能力深入浅出地道出其中的要旨。而在另一方面，他们对通俗读物的写作更是门外汉。长期以来，他们习惯于写作学术论文，很难摆脱掉大段引证和枯燥论证的习惯，写出来的东西难以做到通俗易懂、生动有趣。尽管他们也努力想写好，但效果并不理想。
社会科学普及读物何以不能形成一支有质量的专业作者队伍，这与专业工作者中普遍存在的轻视通俗读物的观念是分不开的。这些专业工作者大多热衷于高深的学术研究，看不起普及读物的写作，认为这只是下里巴人的东西，上不了高深的学术殿堂，既不能带来学术上的荣誉，也不肯花大力气。他们写通俗读物往往是应出版社之约，临时为之，很少有人愿意献身于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出版事业，成为一个专业的普及读物作家。这是社会科学普及读物无法形成一支有质量的专业作者队伍的主要原因。
除了作者方面的原因，出版社方面也有许多不利于社会科学普及读物提高质量的因素。如前所述，近些年来，出版社对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重视程度有了提高，但是，这种重视往往更多是是从经济效益出发的，把出版通俗读物看作是以书养书的手段，因此在实践中有急功近利的做法，追求出书周期的短平快，在书籍的选题上、作者的选择上、书稿质量的审核上，都只能马马虎虎，放低要求，只要能快点出书，抢占市场就行。这种短视的做法显然也是社会科学普及读物质量难以提高的重要原因。
三、怎样提高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质量
首先，出版社必须摆正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位置，不能目光短浅，把它仅仅看作是赢利的工具，看不到它巨大的社会效益。其实，即使是经济效益，也有一个眼前利益与长远利益的区别。在很短的时间内赶出一本时髦的普及读物，并把它迅速推入市场，赢得一笔收入，这看上去是一件很合算的事，实际上并不然。因为这样推出的读物往往质量低劣，重版的可能性都很小，更别谈成为长期的畅销书了。相反，如果能制作出一本确实有质量的通俗读物，虽然费时较多，但一旦推出，往往能畅销不衰，其赢利当然就要丰厚得多。试看《十万个为什么》一书，几十年来重版无数次，差不多成为出版社的一棵摇钱树，更何况它还有巨大的社会效益呢！短平快的书，制定长远规划，精心设计制作，才能推出有质量、有生命力的优秀作品。
其次，必须建立一支高质量的作者队伍。从事通俗读物出版的编辑应当成为一个有心人，应当在工作中努力发掘和培养那些有学术专长，同时又有一定的通俗读物写作能力的人。在专业知识方面，编辑当然无法和这些人相比，但在怎样使读者爱读方面，编辑理应比专业工作者有较多的经验。国外有一些著名作家的成长，就和编辑室的帮助有关。例如，世界著名的长篇小说《飘》，就是在编辑的帮助和指导下写成的。编辑手里应当有一批作者，编辑应当熟悉这些人各自的长处和短处，需要的时候就可按图索骥，找到合适的人选。这当然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做到，但倘若能做一个有心人，长期积累，也并非不可能。作为编辑，拥有一批优秀作者，等于拥有一笔财富，这是提高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最重要的条件。
然而，要建立一支高质量的作者队伍，不解除大多数作者轻视通俗读物写作的思想，也是不可能做到的。要使他们认识到，一个好的普及读物作家，其社会地位决不亚于一个好的学者。从某些方面来说，例如社会知名度等等，往往要超过一般的学者。自然科学如此，社会科学也就如此。艾思奇写过许多专著，然而使他得以成名的，仍是他那本通俗读物《大众哲学》。美国作家房龙，一生从未写过高深的学术专业著，但却因他优秀的历史通俗读物而驰名世界。此外，出版社稿酬等方面也应该把报酬和书的质量以及由此产生的社会经济效益挂起钩来，使作者愿意精耕细作，提高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质量。
四、结论
总之，社会科学普及读物是一个可以很有作为的领地，它不仅会产生很好的社会效益，也会产生很好的经济效益。目前出版界强调要出双效益的书，有人认为这很难做到。因为有学术价值的书，读者面窄，经济效益很难上去；而有经济效益的书，往往迎合一些读者的不健康趣味，格调较低，难以有好的社会效益，鱼与熊掌难以得兼。其实，社会科学普及读物就是一种能有双效益的书。重要的是，出版社和作者尚未充分认识它的含金量，浅尝辄止，浪费资源，令人痛惜。笔者不揣浅陋，略陈所见，以期引起出版界同行们的注意，共同搞好社会科学普及读物的出版事业。
作者：罗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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